一個多月前的星期六早上七時,母親起床時意外跌倒。驚見她整個身軀躺在地上,頭部撞向床欄,我慌忙召喚救護車。住院一星期後回家,她的情緒和生活痕跡隱藏著她內心所承受的創傷。
去年盛暑一個晚上,晚飯期間,母親忽然感到眼前一黑;不足半分鐘,她顫抖著,低聲說:「我看不到東西」……我推著輪椅,按照職員指示,在公立醫院雜亂的急症室左穿右插數小時,終於有醫生開腔:「妳是她女兒嗎?立即上病房,婆婆中風了!」那是個非常擁擠的急症病房,母親被安排躺在病房走廊盡頭轉彎角落的一張臨時病床。她雙手緊緊地抓著床欄,哭著說:「……我要回家!」她入院第四天,主診醫生來電:「婆婆的維生指數已恢復正常水平,沒需要留在病房……」。不到半小時,職業治療師來電:「……妳要上班嗎?若家人暫時未能安排照顧,病人可轉往療養醫院一星期。」我毅然回應:我會負責照顧她。她是我的母親。
三年多前的農曆新年,我們數姊弟為母親歡慶九十歲生日。怎也沒想到數天後,她會忽然抱病。平常喜歡逛超市、愛打扮的她,霎時間成為進出醫院的長期病患者。清秀的臉龐,再沒有溫暖的笑容配襯她機靈的眼神。更意想不到的嚴峻考驗——即使我守候身旁,竟會發生一次又一次的家居意外。我在廚房洗菜時,母親在客廳扶著助行架忽然倒下;飯後坐在沙發上打瞌睡時,她忽然滾墜地上……
三年多來,腸臟問題令她感到全身皮膚異常痕癢而無法入睡。旁人未必能夠體會她的困擾,只能勸解、給她購買各式各樣的藥物。數不盡的失眠長夜,壞情緒幾乎把她推向自毀的邊緣。中風奪去她大部份的視力,使她感到失去生存最基本的安全感,憂鬱多疑,經常會忽然哭泣和喃喃自語,吐露她感受到生無可戀的悲哀。
「像妳這年齡,很多老人家每天逛公園。妳不肯做運動……看,妳的雙腿肌肉多麼少!怪不得妳會跌倒了!」
「有需要時就僱用家傭吧,泰傭、印傭會說廣東話,很多老人家都由家傭照顧啦!」
姊姊和弟弟到醫院探視時語帶責備,言談多次令她感到委屈和受傷害。發自同理心的問候和鼓勵愈來愈稀少,期待兒子親身探視更成為年輕守寡的母親朝夕的盼望。
早在十多年前,我已想像在母親離開人世前,如何好好地準備自己,面對一份永遠的骨肉分離。然而,母親未患病前一直堅持獨居;飲食不定時,個人生活模式沒有規律,家庭成員難以配合她的起居時間。同是一家人,聚少離多,感覺陌生。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似是一道堅實的鴻溝,一直阻隔著我和她的正面溝通。投入全副心神照顧母親後,身心疲憊,朋友間的聯繫有時連最精簡的片言隻語也會省卻;自感生命的黃昏悄悄灑落無力的晚霞,此刻平靜回首,靜心書寫,倍感珍貴。
從未意料到這一天悄然來臨——我成為了母親的照顧者:一個孤獨的照顧者。這份深切的體會,映照著我感受到自己尚未準備好與母親進入一個如此關係密切的生活模式。
參加「重訴我心」照顧者為本介入試驗計劃,我有機會安靜下來;透過個人輔導,進入心靈深處,佇足凝視這份既互相依附又難以言明的母女情,接觸和體會我內在的渴望、孤單、矛盾和憤怒。衷心感謝輔導機構,感謝輔導員在我人生的特殊時刻,耐心聆聽、陪伴和接納,賦予祝福我穿越人生風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