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琪(化名)是個全職媽媽,丈夫長居內地,二人育有一子。夫婦關係疏離,小琪在港獨力照料六歲的兒子。小琪既是媽媽,也擔當父親的角色。獨自面對沉重的照顧及管教壓力,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兒子行為表現反叛,常有對抗的舉動。每個上課天的早上,兒子總是賴床,上學總是遲到。眼見兒子對學校的懲罰滿不在乎的樣子,這讓作為媽媽的小琪十分懊惱。她既不想破壞母子關係,卻又想建立屬於身為母親的威信。每當遇上這情況,小琪都會變得很焦急。該責備,還是該哄?學校老師、社工、朋友曾給小琪不同的提議,五花八門的方法使小琪吃不消,也用不上。這種場景時常發生,讓小琪產生對自我的懷疑及責怪。到底自己能否勝任「媽媽」這個角色呢?面對這份管教壓力的源頭,似乎追溯至她成長的原生家庭種種未解的心結——那股對「愛」、「被理解」、「被重視」的渴望,始終沒有被好好地聆聽。這驅使她參與「重訴我心」照顧者為本介入試驗計劃,好讓她回應內心的各種聲音。
在六節輔導中,小琪開始學習回到自身的需要,傾聽內心深處的聲音。「我想由自己話事!(由我自己作主)」是小琪第一節輔導見面時,向輔導員強烈地表達的一個想法。話音剛落,「我真的可以做到嗎?」小琪開始娓娓道出她的成長故事。
小琪在家中排行倒數第二名,自小受到家人的保護,父母、姊姊們,甚至妹妹也替她操心,代她安排好各項事情。可是,對小琪而言,這份保護卻是沉重的、受困的,令人產生窒息、想逃走的感覺。小時候,父母總是外出工作,親子間相處的時間不多。在小琪的記憶中,她甚少感受到家人的愛和理解。她總被爸爸責備,罵她「蠢」,讓她羞愧得想躲起來。不管她做甚麼,小琪似乎都總得不到家人的讚賞及認同,她只好跟隨著。當小琪鼓起勇氣向家人提出自己的意願,她得到的回應卻是:
「你處理不了,交由我們幫你吧」
「一直都是我們幫你處理,你自己怎可能應付得來?」
這使小琪感到無比的挫敗。
縱然如此,兒時的小琪仍渴望得到家人的愛和認同。憶起有一次,她和妹妹等候母親下班歸家,徹夜未眠。即使她已睡眼惺忪,仍然繼續等候。雖然媽媽沒有直接讚賞她們,但小琪翌日從鄰居口中聽到母親稱讚自己孝順、乖巧,這好讓小琪樂透半天。原來這份間接的讚揚,讓小琪真切的感到被愛、被認同。這份經歷教曉小琪原來討好別人可以得到認同,原來跟從別人的意願而作出回應,也不太壞。久而久之,小琪與「自己」走得愈來愈遠。
成長的過程中,小琪受過不同的情緒疾病困擾。情緒鬱結借用身體發出信號,驅使小琪好好地回應自己的需要。但當一個人處於混沌狀態,確實好不容易。直到小琪成年後,她終於獲得一個「成人」身份時,她決意離開這個家,她想活出一個自己的生活。恰巧,不久,小琪在內地工作時,結識了她後來的丈夫。相處多時後,小琪為自己作了一個重大決定:結婚!在港家人知悉後,並不贊同,但小琪想跟隨自己的意向作決定。然而,及後夫妻溝通、育兒觀念、經濟問題等逐漸浮現,小琪不得不向家人求助。
「當初話咗你㗎啦,你又唔聽」(「我早就說過妳了,妳偏偏不接受」)
「聽我哋講咪無事囉」(「妳肯聽我們說的話,便不會出事了」)
家人的回應令小琪感到難過及自卑,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家人的協助,於是接受家人的意見和安排。小琪再一次生活於家人的「保護」下,因而她不禁反思:是否自己做錯決定?當初是否聽從家人的意見就好?另一邊廂,她對自己向家人求助的舉動感到不服氣,內心的角力把她弄得疾病纏身。
當自身問題未能好好地獲得回應時,小琪先要照顧好兒子。小琪自言無法勝任「媽媽」的角色和要求。兒子總對她大聲呼喝,她總是被兒子欺負。她不服氣何以自己不能好好管教兒子。兒子好像看透了她的不安及矛盾,說話一針見血,經常插在小琪的要害,令她當下啞口無言,內心情緒翻騰。其次,因為丈夫常常不在身邊,小琪視兒子為陪伴者、聆聽者,她將自己的情緒與兒子分享。二人互相依靠。小琪也想成為兒子的榜樣,於是她主動認識不同的朋友,藉以鼓勵兒子多結識新朋友,豐富社交互動。可是,小琪在認識朋友的過程,卻遭到不同的惡意傷害,使她對自己產生了很多的質疑。
在輔導過程中,小琪發現到她對自己有很多自我怪責、自我懷疑的聲音。她留意到「大判官」的存在總把她逼得頭昏腦脹。原來兒時的被否定,讓她學會壓抑自己的情緒、迎合別人的期望。成長過程中未被理解的感受與長期的自我批評,使她在人生的每一段關係裡,總是帶著一份「小心翼翼」的慌張與焦慮。這反映出小琪對關係的渴求,看重關係中的連繫,正如她努力想做個好媽媽,但愈是逼自己堅強,愈覺得失去了力量。她著意內心的那個「慌失失」的自己不時浮現,提醒她:「別人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好?」
在六節輔導中,小琪開始學習回到自己,傾聽內心深處的聲音。透過重述生命故事,她發現自己心裡除了那個「慌失失」的小琪,還有一個懂得疼惜自己的「小憐」,以及一個充滿探索力量的「好奇」。當她重新靠近自己,內在變得更溫暖,也更穩定。她慢慢地學會在情緒湧現時,先安撫和提醒自己,再回應孩子的需要。這份理解和自我接納,慢慢滲入她的日常生活中。從過去容易焦躁不安,到現在以理解、陪伴的方式與自己及兒子相處。她學會在對兒子的對抗行為感到煩躁時,先覺察自己的身體反應,然後以五感(視、聽、嗅、味、觸覺)好好安頓自己,再回應兒子的需要,讓親子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拉近。旅程中,小琪尋找屬於自己人生中重要的資源及個人能力,她發現身邊並非只有「慌失失」,還有「小憐」和「好奇」陪伴自己一路向前邁進。以往,她總是渴望得到別人的愛和重視;現在,小琪學會愛自己,也是得到愛的一種方式。
在最後一節輔導,小琪寫下對自己的發現——「討好別人令我迷路」;「自我批判太嚴苛令自己停滯不前」;「打開五感,呼吸練習幫助自己」;「做時間的主人、用心聆聽」;「先照顧自己,獲得力量走更遠的路」。不難發現,當小琪愈能靠近自己的她,不再只是為生活而支撐著,她能帶著新的信任去面對每一天。「我可以做得到。」這句話,成為她給自己最誠實、也最溫柔的肯定。
治療師的話
在整個過程中,輔導協助小琪以敘事的角度看待自己的經歷,好讓她分辨「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當我們能夠與「問題」分開,就能擁有擴闊的視野,看到一直未被看見的自己。小琪辨識到自己內心一直住了一個「慌失失」,常令自己擔驚受怕,慌張不已。同時,她發現了「小憐」及「好奇」也一直陪伴著自己,只是她們瑟縮一角,未被看見。當她重新靠近自己,內在的聲音愈清晰,也更穩定。
結語
透過重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小琪發現自己的故事有不同的枝節,每個枝節的交叉點,匯聚了不同經驗的累積。重要的是敘事的過程讓我們找回自己的聲音,建立自己的觀點與選擇,成為自己故事的主人翁。就如讓小琪知道她是可以擁有不同面向的自己,重要的是她選擇以那一個面向來看待自己的經歷和人生。在我眼中的小琪,她是多麼的勇敢。願這道夕陽之光,照亮小琪對自己的肯定及認同,活出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