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樂(化名)是一位初出茅廬的言語治療師,日常工作負責評估、診斷及治療兒童言語發展遲緩的問題。她每天都需要為不同程度有言語障礙的孩子,提供言語訓練、與家長跟進孩子的進度、恆常的文件處理,這一切都讓阿樂忙得不可開交。
身為前線助人者,阿樂的日常工作充滿了情緒疲勞。家長的憂慮與期待、同事間工作表現的比較、上司的評論與要求,這些都一層層的壓在她的肩上。日子漸長,阿樂發現她的焦慮多了,身體容易出現大大小小的不適徵狀,她慣常都會馬上約見不同的醫生,了解身體不適的原因,從而對症下藥。但這幾次,她都未能從醫生口中得出明確的答案。隨之而來,恐懼、害怕的感覺逐漸增多,使阿樂察覺或許這是工作壓力帶給自己的信號。恰巧地,阿樂在網上資訊留意到「重訴我心」照顧者為本介入試驗計劃,服務對象涵蓋社福界的前線同工,特別是工作上有照顧弱勢社群需要的。於是,阿樂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參與了這個計劃。
初次見到阿樂時,在她身上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沌與迷惘感——一種久被忽略的疲憊與休息。藉這六節的輔導,阿樂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阿樂面對每天密密麻麻的日程表,縱有怨言,但未曾想過放棄。她利用自己的私人時間,不斷進修和學習,閱讀不同的參考資料,以彌補自己工作經驗的不足。這不單為了孩子的訓練進展和成長表現,更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方法。同時,她也要兼顧家中各項大小事務,這對阿樂而言是「應該」的。她要盡快適應工作、要成為稱職的言語治療師;她要適應獨自生活,成為一個「高級大人」。這份「應該」背後帶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與無助。阿樂苦笑道,她一直都是個自我要求高的人,不容許落後於他人。眼見同屆的同學在業界有不同的成績,阿樂不期然地再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追趕他們的節奏。當遇上工作上的阻滯,往往會令阿樂很不安,懷疑是否自己能力不足,告訴自己需再用多雙倍的努力,這樣使阿樂變得很內耗。
輔導中段,阿樂所呈現的形象漸漸立體。阿樂是個甚少分享情緒的人,她認為一個成熟的大人該不被情緒影響,更何況她不希望給別人添麻煩。當回到工作時,阿樂便投入專業的工作角色,她懂得同理孩子、家長,卻忘了如何同理自己。這正是許多助人專業中常見的狀況——當我們被期望成為別人的支持者,往往忽略了自己也需要獲得重視和回應。慢慢地,阿樂嘗試聆聽多一點自己的聲音,開始表達內心的另一面。阿樂坦言她對自己欠缺自信,從不讚賞自己,認為表現好是應該的,她甚少拒絕別人的請求,這都使她活得很壓抑。回想自己的原生家庭,阿樂與家人關係不俗,但父母與弟弟都甚少分享個人的感受,家人之間大多分享見聞,多於情感交流。漸漸地,對阿樂來說,表達自己實在是太陌生,要讚賞自己太不知所措了。儘管有時得到別人的稱讚,阿樂都會視別人是出於禮貌之舉。作為治療師,筆者也會對一個人經歷如此害怕情緒而感到好奇,為何她總是把情緒拒於門外呢?
緩緩地,阿樂訴說了多年前祖母離世的往事。阿樂與祖母感情深厚,祖母離世時,阿樂仍是個中學生。年少的她正忙於課業,也不懂得如何應對生離死別。她沒有刻意地哀悼祖母,也沒有空間表達自己的思念與失落。那種「無法說出口」的悲傷,就這樣被埋藏心底。恰巧當時也是阿樂經歷第一段感情的失去,雙重失去的打擊下,使阿樂無法回應過來。只留下「很怕突然失去」,害怕失去對自己重要的東西的感覺。正好有這趟輔導的旅程,讓阿樂能第一次好好地正視這份失去與傷痛,帶給自己的影響。
從治療師角度而言,或許那些孩子讓阿樂聽到自己未能表達的聲音。從那一刻起,輔導的方向變得清晰——這不僅是一場「理解孩子」的歷程,更是一場「重遇自己」的旅程。
治療師的話
在這趟輔導的旅程中,阿樂察覺自己的情感壓抑。不論受原生家庭的影響、後天的性格塑造及環境的影響、還是專業形象的角色,導致她內在的真實情感被隔離。而透過重述自己的經歷,她發現自己的故事有不同的枝節。她開始重構自己的生命故事,把「遺忘的自己」重新放回時間軸中。最後,她學會用新的語言,理解過去的失去——不是否定,而是整合。失去並非永遠的遺憾,而是透過安全的關係與重新理解,使回憶能夠被「整合」,而非「封存」。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阿樂逐步學會照顧及回應自己的情緒,用與孩子相同的同理心,重新認識、重新對待自己。
結語
阿樂的故事讓我們知道「韌性」不是只可以堅強,也不是要壓抑脆弱,容許承認自己也會疲憊、有情緒、有需要。而能夠在經歷中,我們可以看見自己、看見選擇,讓過去的經驗成為理解他人的窗口。借阿樂在輔導最後一節時寫下的說話作結︰「先處理自己的情緒及需要,再去照顧他人」,盼每位前線助人工作者都能對自己多一點關懷、多一點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