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人故事

〈牽 · 伴〉

從小到大,常從親友口中聽到誰人患癌了,接著就跳到去治療、最終結果,但從來未聽說過作
為家人,如何面對與照顧。是因為那些感受不重要故此被省略?還是這些痛苦確實難以宣之於
口?
我上網搜尋關於癌症病人家屬的資訊,想找一篇能夠讓我得到共鳴的文章,關於作為家人,作
為照顧者的親身經歷,但實在難以找到。
因此我想寫下我的經歷,填補這一片空白。我並不打算寫一個我陪爸爸勇敢對抗癌症的故事,
只想坦露我們面對癌症時的脆弱與無力。別人說,經歷過難關會令你成長,但我很想問,可以
不要用這個方法嗎?
陪伴爸爸奔走醫院的日子,成為了日常。爸爸說,走過醫院那蒼白且冰冷的走廊,像是沒有盡
頭的路。他覺得很孤獨,無人能夠理解和明白,只能自己走過這段路。他時常痛哭,想起為家
人帶來負累,想起失去了工作能力。
相反,我卻沒有再哭過。每次爸爸大哭,我都走近默默從旁安慰,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機械
人。我容許爸爸表達感受,但阻止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絲疲累與心痛。
直至走進輔導室內,我開始面對那些埋藏在深處的感受。起初,我並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自稱
「照顧者」。我是在職人士,沒有花很多時間在家照顧爸爸;而且化療為爸爸帶來的副作用,
並非「照顧」就可以解決,我無法減輕他身體的痛楚,無法讓他有胃口吃飯,無法令他安穩入
睡,無法消除他對死亡的恐懼。我甚至懷疑,為甚麼他的狀況會越來越差,是我照顧得不夠好
嗎?
我發現,「照顧者」這個字讓我覺得很重。我只想當個「陪伴者」,當個陪伴他的人,讓他在
孤單的路上,抬頭看到我在旁就足夠。
但「陪伴者」也需要被陪伴,何姑娘就是那個在我身旁的人。比起說「輔導員」,我更加覺得
她是我的「陪伴者」,與我同行。
有一次,我把輔導室內的所有東西塞進一個植物盆栽當中,泥土被壓實,植物也快歪倒。何姑
娘就著這棵植物問了我好些問題。
「植物被很多東西壓住,會覺得很重嗎?」
「但她無法選擇。」
「她有甚麼感受呢?」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
「那你有甚麼感受?會很辛苦嗎?」
「不會,我覺得很開心。」
「但我看到你在哭。」
我在家中幾乎不能哭,而這裏是個可以讓我安心宣洩情緒的空間。輔導不是讓我學會當個完美
的照顧者,而是讓我接受自己可以在照顧路途中覺得傷心、無助、不滿、憤怒;我可以選擇先
照顧好自己,容讓存在休息這個選項。而此刻有人坐在對面聆聽著。
我知道,陪伴並非永久,最終我們會說再見。何姑娘只會陪我走一段路,就像我也只能陪爸爸
走一段路。分別時會不捨會流淚,但比起記住這種痛,我更希望記住何姑娘曾經出現在我生命
裏,正如我希望爸爸除了記住化療的痛苦,同時也記得我真摯的陪伴,一些我們苦中作樂的時
光。
記得爸爸確診患癌時,正值木棉樹棉絮飄落的時節,我看着雪白的棉花隨風飄走,突然好怕爸
爸也會這樣飄到遠方,捉也捉不住。但半年過後,再憶起這事,我卻希望爸爸能放下一直肩負
的重擔,像棉花一樣輕飄飄地過活。
在確診當天,爸爸說:「我一定會打勝仗」,但現在我想你知道,你能否對抗癌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是我心目中的英雄。